曼陀罗，一种植物，普普通通，不过只是曾经的前尘。
——题记
（小标题）一
“你还记得你对我发过的誓吗？”一个衣着华贵的女子扯住一个男子的衣袖。
“是的，我会和你永远生活在那片曼陀罗中。只不过，不是现在。”男子用低沉但富有磁性的嗓音一字一字地吐出。他深情地看了看女子，但马上又转过头看着天空。此刻，他的心里充满矛盾。
江湖霸业，是男子的志向与野心。儿女情长，对男子来说，无疑是一块磨蚀志向与野心的磨刀石。
女子遵从男子的选择。她没有执意挽留，而是将所有的言语都融化在一个吻里。尽管她知道，如果她执意挽留也许会留下男子，但直觉告诉她：人需要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，而不是别人。
女子从马厩中牵出一匹马，那马是男子第一次见到女子时骑的那匹。那时，男子还是一个男孩，马还是一匹马驹。
看着女子牵出的那匹彪悍的马，男子想起自己在年少时的无知和在无聊中虚度的时光，不觉笑了。
男子那笑容绽放在女子的心中，尽管她不知道他为何而笑，但他笑了，这就是最重要的。
男子在年少时没有远大的理想，那时的他只想在混沌中终老。男子没有殷实的家境，因此他在年少时不得不替村里的财主照看一匹难以驯养的马驹。
那时，马驹总会趁男子不在意时从他的手中挣脱，并四处撒野；而男子则会紧跟在马驹后面，一次次将拴马驹的缰绳重新牵到手中。
男子喜欢将拴马驹的缰绳重新攥在手里的感觉。为了这种感觉，他总是故意让马驹从他手里挣脱，然后再疯狂地去追上马驹。
然而，那时，男子只是一个喂马的下人。马驹是财主家的。男子在照看马驹的过程中，渐渐地产生了一种欲望：把马驹据为己有。随着时间的推移，这种欲望越来越强烈，最后终于击溃了他本性善良的底线——在一个清晨，男子骑着马驹逃出了村子……
当财主得知他的马驹被男子骑走后，恼羞成怒，带着一帮爪牙将男子的父母殴打致死。当男子偷偷回到家中，发现自己父母惨死的景象时，他哭了，哭得很凄惨。当男子的泪水哭干了时，他从家里抄起把砍柴刀，便去找财主报仇。
男子原本是打不过财主家的爪牙的，但男子却杀死了财主。因为男子是在拼命，而财主家的爪牙只是为了钱，他们不想也不愿为了钱而把自己的性命丢掉，他们甚至连看都不敢看男子一眼，就吓得撒腿跑了。
这便是人性。
男子杀了财主一家后，疲惫得几乎就要倒下，但他没有倒下，他又一把火点着了财主家的房屋。大火烧得好红好红，红得好像男子胸前的斑斑血迹。
在一片火光中，男子骑上了马驹，在骑上马背的那一秒，他倒在马驹的背上，手里却仍紧紧地攥着砍柴刀。血，从砍柴刀的刀背上滴落，染红了某些人的视觉。
马驹嘶哑地叫着。
男子从此步入了江湖。
（小标题）二
花好红，红得好像男子第一次见到女子时他胸前的颜色。
女子在男子离开她后的每一天，都会在庭院里种植与欣赏曼陀罗花。曼陀罗花好红，红得仿佛是人用鲜血染就的颜色。
看到曼陀罗花，女子就想起男子，就想起自己与男子的第一次见面。
那时，女子还是一个少女，女子喜欢一切少女喜欢的东西，海螺，石子，胭脂，珠钗等，尤其是别人的夸赞。为了得到别人的夸赞，女子喜欢与父亲一起出门，因为出门后很多大人会夸女子长得漂亮。任何人都有虚荣心，女子也不能脱俗，尽管女子知道那些大人是为了巴结她的父亲而夸赞她的。女子的父亲是个京官。
女子第一次见到男子时，男子的胸前全是血，手中攥着一把半尺长的砍柴刀。男子像疯子一样向前冲，仿佛没有看到女子的存在。女子生气地将头上插着的玉簪拔下，朝男子扔了过去。男子接住了，却没回头。
那时，女子不知道男子在江湖上已是一个恶贯满盈的人。女子不知道男子杀人如麻，而且杀人不眨眼。女子不知道男子是如何杀了财主一家后从师学艺，学成后就杀了他师傅；然后再拜师学艺，再杀他师傅。女子甚至不知道男子到底是谁，她也不想知道。当然，男子也不知道女子为什么要扔玉簪，而且也不想知道，因为他认为那是一只毒镖，所以他就用真气将玉簪折断了，手中只握着一朵簪花。
是曼陀罗簪花。男子笑了。
女子回忆起往事总是会笑，因为女子没想到就是这匆匆的一面，她竟会爱上陌生的他，而且男子还会在几年后带着江湖上上万人到她家里向她求婚。
在男子与女子结婚后的每一夜，女子都在想自己为什么会爱上一个陌生人。或许，是因为他的狂傲与霸气；或许，这便是一见钟情；或许，这就是宿命。
男子走后，女子在她和男子分手的地方苦苦地等待，等待他的归来。同时，她在院子里种满了曼陀罗花，那花儿四季都会开放。
在男子走后的第一个秋季，她学会了织布，因为女子听说，只要两个有情人穿上沾有两个人鲜血的衣服，有情人便会一生一世相互陪伴。当然，这只是传说。不过，女子信了，坚信不移。女子在织布时，不用蚕丝，不用棉花，而是用曼陀罗花编织。
三年，整整三年，两件用曼陀罗花编织的衣服完成了。女子一边活动着麻木的手指，一边欣赏着那两件自己一手编织的长衣，这时，她发现，原本血红的曼陀罗花瓣已变得有些苍白。任何鲜艳的花终究要枯萎，在枯萎中苍白，在苍白中枯槁。女子想。
女子笑了，用针挑破手指，鲜血滴在曼陀罗花织成的衣服上。鲜血没有凝结，反而融合到曼陀罗花织成的衣服的里层，与苍白的花瓣交揉，融合。
当血完全与花融合在一起时，曼陀罗花又重新复苏，只是花香中夹杂着血腥味，淡淡的，好像男子的体香。
女子累了，想睡。恍惚中，她躺在曼陀罗花丛里，穿着那件衣服，和男子一起，看着天上的星星，一颗，两颗，三颗……
只有两个人，一片曼陀罗。永远，抑或是短暂。
（小标题）三
女子再次见到男子时，她笑了，他也笑了，都笑得有些惊诧，有些怪异。
男子牵着女子的手，女子感到有股暖流，只是，有点做作。
女子拿出那两件曼陀罗花织成的长衣。男子捧在手中，嗅了嗅，好腥臭，便皱了皱眉头。女子无力而苍白地转过身。
一股香气弥散开来，那是男子身上的气味。这气味很怪，让人感到萎靡。
女子跟着男子离开了自己从小一直居住的屋子，离开了那片曼陀罗，搬到了宫里。
宫殿很大，大到女子感到心寒。后宫佳丽很多，多到每天洗脸的废胭脂水流成一条红色的小溪。
女子是正宫，管三千佳丽，母仪天下。可这不是她想要的。那夜半刺骨的寒风，那孤枕难眠的泪水……难道多年等待换来的就是后宫这无形的囚禁吗？
她只想和男子在一片曼陀罗花丛中，永生，永灭。没有别的人，没有别的事。女子对男子的爱，是自私和妒忌的。她认为，爱到妒忌，才能算得上是真正地爱上一个人。尽管女子对男子的爱是自私和妒忌的，但她却不想伤害任何一个粉黛。女子一直坚信，在男子的心中，只爱着她一个人。
御花园里，没有曼陀罗花。也许，它太平凡，不配出现在御花园里。
女子便感到莫名的悲哀。于是，她自己动手，在寝宫的后面种植了一大片曼陀罗，并将自己用曼陀罗花编织成的长衣放在自己的柜子里。
三千尘埃，迷懵，永夜，只是男子看不清。
红莲只为火焰涌，三千尘埃，谁的红莲？
（小标题）四
人是会随着环境的改变而改变的。爱情，誓言，性格……都在改变。
男子爱上了歌妓，一个青楼女人，艺名翠娥。女子不能相信，三千佳丽比不上一个青楼女人，后宫粉黛比不上一个翠娥。
当女子听到男子调笑翠娥并声称“我爱你一生一世不变心”时，女子知道那爱如同泡沫，虽然五光十色，但却只是一闪而已。
女子搬出了正宫，没有人挽留，大家都在忙活着欢迎新的正宫娘娘——翠娥。
曼陀罗花枯萎了，枯槁了，腐烂了。曼陀罗花的气味在宫中弥漫，刺痛着所有人的嗅觉，只是刺痛。
女子去了冷宫，夜半十分凄冷，冷得刺骨锥心。
岁月流逝，容貌渐衰，曼陀罗的花瓣，男子再也没有见过。
当木鱼敲得闷响时，当清风摇曳时，当爱情无望到伤心时，当女子已无泪可流时，昏夜、清烛、香火、烟云……便幻化成浓浓的黑雾，久久地盘桓在冷宫的上空。
（小标题）五
男子统辖的国家被敌人灭掉了，一如他当年率九万兵马灭掉别人统辖的国家一样。
敌军首领用一把剑指着男子。剑是宝剑，使剑的人是高手。男子感觉到自己当年曾拥有的志向与野心，现在已被敌军首领拥有。
男子笑了，笑得很凄惨，因为他看到，昔日对自己甜情蜜意的翠娥，正小鸟依人地在敌军首领的臂弯里，挠手弄姿，卖弄风骚。
男子想反击，但他发现自己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这时，只见敌军首领的剑锋一转，翠娥的鲜血便喷到了他的衣服上。接着，敌军首领轻蔑地笑了笑，对男子说：“你也必须死，除非你的女人愿意替你去死。”
然而，后宫那三千佳丽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去替他而死，包括女子在内。
男子笑了，那是疯笑，那是傻笑，那是绝望之极的笑，那是恐怖骇人的笑。伴着笑声，男子倒下了，永远地倒下了。
“懦夫！”敌军首领将剑插入大理石地面。剑随即断为两截。
三千佳丽没人敢说一句话，都呆呆地愣在那儿。女子也没有流泪，甚至无法从她的脸上读出一点变化。
敌军首领释放了所有佳丽，让她们各回故乡。其实，任何男人都不愿沾别人碰过的女人，无论是圣人还是凡夫俗子。
三千佳丽各自逃命去了，惟独女子没有走。
女子找来她多年前亲手用曼陀罗花编织的两件长衣，当着敌军首领和众多敌军的面，自己先穿上一件，然后又帮男子穿上另一件。穿好后，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了一起。这时，两个人身上突然燃起大火，火焰是鲜红色的，那是血的颜色，是生的颜色，是曼陀罗花的颜色。
三千圣火，焚三千垢土。
三千尘埃，是何人三千世界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