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10岁上学,如今年届不惑,正好赶上改革开放三十年。三十年的变化,通过我用过的笔就可以折射出来。
上一年级,用石笔。说起石笔,如今上小学的孩子连听也没听过。当时用过的人,大多也早已忘了它当初的模样。我也是。现在只记得它身体细长,白中隐青,价格便宜。那时在马路上捡到一分钱,如获至宝,因为它可以买10根石笔。当时大多数农村孩子的启蒙教育,都由石笔而始。
上二年级,用铅笔。由石笔到铅笔,感觉变化挺大。老师耐心地教孩子们削铅笔,用橡皮擦去错误。还和颜悦色地告诉我们,要尊重大人的劳动,认真读书。现在想来,铅笔记录的感情如其材质———木温醇,碳素淡。
上三年级,用钢笔。钢笔是农村人对自来水笔的泛称,不知其由。那时家境贫寒,但父亲却神奇地给我置上了钢笔。我不知这支钢笔要流尽父亲多少汗水,却明白了父亲是多么支持我上学。从此感觉在求学的路上,有父亲关注,学起来格外有劲。我人生的第一支钢笔,笔帽是绿色,笔杆是黄色,合起来是一个完整的玉米穗,既实用,又充满艺术气质。
再后来,用上了圆珠笔。在我用过的笔中,对圆珠笔感情最淡,却用时最长。圆珠笔的油滑如一类人,颇为我不喜欢,但又极为方便,一经用上,便须臾难离。
如今在我的书桌里,留有我高中时用过的一支钢笔,上面雕龙画凤,可见当时还有修钢笔的这类职业影子和当时自己对于未来的渴望。现在看来,如此熟悉,又如此陌生;如此深沉,又如此幼稚。
但三十年的时间在点滴间流逝,路在跬步间延伸,而笔也在新用旧弃间见证了一个人和一个时代的变化。
在我用笔的历程中,最大的变化在上个世纪的1993年。那是改革开放三十年的中点,也是我高校毕业,又到中学教书的起点。
说变化最大体现在用笔上,更高级了,碳素笔、中性笔随时而生,传统意义上的钢笔也在我的生活中彻底消失了。我的笔筒里留下了七八支钢笔,它们功用一时,如今又冷落如斯,真像尘事寓言。
与职业相关,我还曾用过一段时间的铁笔。那是刚开始教学的时候,学校规定根据老师每学期所刻蜡纸数定工作量,与奖金挂钩。那时我还是单身,常常是伴着秋风孤灯,奋铁笔而苦刻。幻想以勤奋的工作来获得领导的赞赏与肯定。然而只短短几年,铁笔便退出了生活,上级强调老师要考电脑,而且没有电脑证是不能晋升职称的。所以电脑是生硬也好渐变也罢,好像在一夜之间又好像是两个世纪,成为生活中的主要物件。它彻底颠覆了传统的观念和方式,从而作为新时代的符号步入了小人物的生活。
E-mail,博客,播客,无纸化办公,网络媒体,电子稿件,这些以前根本不可能想像之物,不再沉潜于神秘之中,纷纷跳出来影响大众生活。变化之巨大深刻不可阻挡。由此想到今年春天到乳山看望滕连庆老师,老师赠我以书,在扉页上题字,提起笔竟思忖片刻,笑言:“我不会写字了。”
老师的一句话浓缩了时代的变化,调侃之中有些许苍凉意味。这都是时代发展的结果。人类告别结绳记事竹木刀契的时代,告别“惟笔软而奇怪生焉”的毛笔时代,告别便利的钢笔铅笔时代,步入虚拟而实用的电脑时代,每一次告别都是伴随着文明形态的变革与遗失,伴随着生活面貌的改观与怀恋。
回想这三十年,我在三十年起始的时候开始求学,在中点的时候完成人生转变,在这期间我们国家告别传统,重获新生,以锐意改革的强劲势头前行。时光逝处,反而愈显活力,愈加青春。生逢其世,又身逢其事,只能以笔的变化来谈点对于个人命运和时代变迁的感触了。
从开始用石笔,到如今用无笔的电脑,这笔中乾坤所蕴含的人生况味,又怎一个感触了得?(王成强)
